十二五末期后窗丨寻找胡慧姗:一个最小地震纪念馆的十年拾年-狐狸罐头

发布时间:2019年03月06日 阅读:20 次

后窗丨寻找胡慧姗:一个最小地震纪念馆的十年拾年-狐狸罐头
文|龚龙飞 编辑|王珊
第三次见面时,刘莉才拿出那个黄色的珠宝盒。
她把那截脐带放在白色大理石上,它已萎缩成小团,发暗的血块细末凝结在纤密的褶皱里,像一颗开裂的红豆。旁边是一颗乳牙,为了避免发黄,它被包裹在一颗玻璃球里,白而小,牙根处有小黑点,“她小时候爱吃糖”,刘莉轻轻说。
25年前,医生剪开脐带,刘莉生下女儿胡慧姗范世琪,保留脐带是想以后告诉她,人来到世界之前是和母体在一起的,分开后,人才是独立的人十二五末期,这是生命的开始。
汶川特大地震中,胡慧姗在聚源中学的废墟下遇难,这是刘莉保存的部分遗物。10年间,她从未停止自己的纪念。她替女儿更新网络空间,去学校遗址祭奠,去墓地给她过生日,找女儿的朋友打听往事,她甚至要再生一个孩子,名字还叫胡慧姗。
没等细看,刘莉就把它放回原处——距离枕头最近的矮柜里。10年前,她认为只要这个肉身在,胡慧姗就没有离开,就会回来,“现在也是”。
与87149名遇难者(含失踪者)不同的是,胡慧姗有一座自己的纪念馆。
地震发生后,建筑师刘家琨在聚源中学的废墟上看到了这截脐带与两颗乳牙,它们握在刘莉与丈夫胡明的手中,不停地颤抖。就外部世界而言,这里失去了一个普通小女孩,但对刘莉夫妇来说,他们失去了整个世界。刘家琨希望用自己的方式来安慰他们,来纪念这个小女孩。
和十年前一样,他还用“小女孩”来称呼胡慧姗,十年过去,他认为他的安慰抵达了。
隐藏在建川博物馆聚落中的胡慧姗纪念馆山崎宏,可能是世界上最小的纪念馆。它的外部形同救灾帐篷,外墙是乡村常见的抹灰砂浆,地面是灾区常见的红砖,内墙通体粉色,光通过圆形的天窗洒入,使灰冷的水泥建筑变得纯洁而娇艳。17平米的展厅有序地陈列了她短暂的一生。
因为一些原因,纪念馆从未对公众开放。但铁门上的猫眼变成了玻璃窗,方便游人贴近观望:照片、书包,笔记本,眼镜盒,母亲织了一半的毛衣。细长的招牌安置在屋檐下,“胡慧姗纪念馆——妈妈刘莉题”。
地震废墟制成的再生砖铺在门前,夹缝里的青草,一岁一枯荣,刘莉手植的金桂亭亭如盖,叶子是绿油油的,雨水停滞的墙面浮出了青苔吴雪丹,四周的斑竹已经高过了屋顶,但它们都挡不住纪念馆散发出的淡淡粉色幽光。
一块搁板上展示的作文显露出15岁少女的忧愁:人生如此的脆弱,就如同划破天空的流星一样,不留下蛛丝马迹。
每天清晨,工作人员来此清扫,把灯点亮。
那些光就是她留下的星轨。

最具体的纪念
在建川博物馆群落中,阔大的“5·12日记馆”每天都迎来众多游览者。伤亡与救灾数据按时间顺序印在白色天花板上,两侧的展柜藏品丰富,有“可乐男孩”留下的可乐罐子,有吴加芳背着亡妻回家后捐献的摩托车,有范美忠的眼镜,牺牲飞行员留下的笔记等等。一位解说员说,很多人边看边哭,这是博物馆聚落中游客最沉静的一个,也是用时最短的一个——十年前的那场灾难并不遥远,人们还很难心平气和。
日记馆出口的对面,“猪坚强”独居一栏,它得到了博物馆精心的照料,睡在干净的稻草上,朝墙而卧,打着呼噜,体重超过了300斤。这是日记馆的最后一站,游人到此,便四散而去。
胡慧姗纪念馆就在右侧的竹林里,如果没有人提醒,游客很难发现。
两个月前,刘莉和外地友人一起来这里,由于纪念馆长期封闭,路途遥远,还要在家带孩子,她并不常来。
建馆初期,内部还没有安装除湿设备,一些物品潮湿了,现在干燥了,留下细小的黄斑,显示出时间痕迹。
时间留下痕迹,也带走气味。在几十件展品中,刘莉找到那条白裙子,胡慧姗遇难前两天,穿着裙子学街舞,她跳得满身是汗,刘莉庆幸自己没来得及洗,她认为那上面还有女儿的气味。10年后的春天,她抱着这身白裙子,用力地嗅,已经没有任何气味了,她蹲在地上哭,起身时两腿发麻。
胡慧姗出生时拍下的第一张照片在纪念馆的左边哈迷蚩,她伸出手,半睁眼睛望向左边,那是刘莉在对她笑,粉色的玉兰花瓣落在身上。旁边的纸板上写着:女,重3208克,1992年10月11日14时0分。右侧,是她人生的最后一张照片。拍摄者是她的同学,那时手机的像素不够好,在一朵塑料花的后面,胡慧姗举着剪刀手贴在模糊的脸上,对着镜头言笑晏晏,那是一场考试后,她成绩不错。
后面的照片是胡明夫妇带着胡慧姗的遗照去云南、去北京,他们在洱海上坐船,刘莉说胡慧姗想看大海。
也在两个月前,刘家琨作为嘉宾,出席建川博物馆双年展。结束后,刘家琨带着朋友特意来纪念馆看了一眼,他担心春天潮湿,看到大功率的空调轰轰作响,展厅很干净,他感到满意。
逢年过节,刘家琨会和刘莉联系,设计所里年轻的女孩们和刘莉互动更多,她们经常聊天,有时候,刘莉会把小女儿的照片发给她们。近些年,刘家琨和刘莉接触越来越少,“我不能老提醒,我代表过去。”
纪念馆里都是胡慧姗过去的事。刘家琨在介绍纪念馆的文章中写到,“这里的内容没有悲壮热烈和宏大喧嚣,只是关于一个花季少女的追忆,以及一个悲伤绝望的家庭如何奋力继续生活。”
只是他没有料到,朋友们都很热心参与。诗人翟永明用有些潦草的字迹写道:但愿我从未出生,从未被纪念,从未被母亲抱在怀里。刘家琨说这是纪念馆里“最愤怒”的作品;画家何多苓则给胡慧姗画了一幅素描,小小的笑脸放在宽大的白纸间,其余是大片大片的留白。
朋友和媒体的关注让刘家琨明白,这件事肯定是触动了大家心里的某处。

(从玻璃窗外看到的胡慧姗纪念馆全貌。孙俊彬 摄)
十年前,刘家琨提出给胡家捐款,被胡明婉拒了,“他们当时的状态感觉像疯了,都不想活了。”刘家琨说,“如果我帮助他们更好的纪念女儿,可能是对父母最好的慰藉。”他又忐忑,担心被认为是拿别人的悲痛搞自己的创作,他犹犹豫豫地告诉胡明夫妇,想给小女孩建纪念馆。胡明夫妇当即同意,这让他很吃惊。
十年后,刘莉说出了缘由。知道女儿去世的时候,她出现了短暂性失忆,“我抱着胡慧姗,想不起来任何她的事,想不起来她说话的声音,走路的样子,脑袋里只有白茫茫的一片,我很害怕我忘记她。”周围人和她说过什么,她都不记得,她双手抓着头发使劲地想和女儿有关的一切叶静宜,告诉自己“别忘了,别忘了”,却越想越混沌。当孩子离开后,一个月,三个月,人们想到还会悲痛,半年后可能还会惋惜,一年呢?三年呢?胡慧姗就要消失了吗汪洋制造?
她记得胡明对她说:“什么都没有了,但我们还有美好的回忆勇者凯撒,我们要记住她。”
他们剪下一截脐带,留下一颗乳牙,其余大部分遗物都捐给了纪念馆。
纪念馆也在公众中产生持续影响。媒体人李微敖去过四次胡慧姗纪念馆。地震发生时,他正犹豫要不要继续做一名记者,去灾区采访后,他选择留在四川的媒体,成为一个固执的追问者。“胡慧姗是汶川地震中5300多名遇难学生中的一个,她在幽静的竹林中恰如其分。”纪念馆表达的“为了纪念和尊重所有的普通生命”也成为他此后报道新闻的价值准则。青年建筑师郭俊从这件作品开始关注刘家琨,他也通过纪念馆相信:“建筑可以很小,但是力量却能很大。”

(刘莉保存的胡慧姗的乳牙与脐带。龚龙飞 摄)
消失的纪念广场
暮春时节的走马河水量充沛,河面贴着桥洞,在聚源镇分出新的河道,去往它要灌溉的地方,都江堰被称为“天府之源”,聚源镇是整个水系的一个分叉,分叉点的左边就是聚源中学旧址,当年,胡慧姗常和同学来河边散步。学校废墟被推平后,旧址成了商业街,只是店面大都关着门,街道冷清。
每年5月12日这天,家长们会来这里祭拜。在街口开卤味店多年的周阿姨回忆:“来的人一年比一年少,有的家庭分散了,有的家庭离开了,有的父母老了,人就不能来了。”那天,她们不会开门营业。
学校大门的位置已经找不到了。10年前,胡明来给胡慧姗送牛奶。在学校门口偶遇了他的小学同学,同学是聚源中学的副校长,胡明说清自己是胡慧姗父亲后,副校长一顿夸赞,追问他是怎么培养出这样的孩子,胡明就呵呵地笑。现在再听到刘莉谈论这些招聘狗,他喉咙发硬,脸色凝重。
胡慧姗是聚源中学第一个被找到的学生遗体,当晚的雨水打湿了在废墟上支起的小黑板,上面写着:胡慧姗聚源中学1号。胡慧姗被找到时,鼻子还在流血,刘莉紧紧地抱着她,她觉得只要她热起来,就能活过来。
胡明告诉她下雨了,胡慧姗淋雨会感冒,她才同意用尸袋把她装走。因为遗体太多,殡仪馆储存不了。胡慧姗被悄悄转移到成都北郊,但并没有通知胡家林敏君。刘莉和胡明发疯地在磨盘山停尸房里寻找,因为焦急,他们有时候会踩到地上横七竖八的学生遗体,他们边找边道歉,最后在角落里找到了胡慧姗。
官方数据统计,聚源中学在地震中有278名师生遇难,其中还不包括11个下落不明的孩子。
遇难学生的父母曾集体要求在旧址上留一个小小的纪念广场,最初获得了允诺,后来不了了之。
这也是周围商户的愿望,他们知道映秀镇的旅游挺红火。“有了纪念广场,人流多了,生意才好做。”周阿姨一边拨弄着卖不掉的卤味一边说。这片区域没有任何那场灾难的痕迹,只是艺术馆旁边的街道叫做“永宁街”。
刘莉去旧址的时候,总和其他母亲同行。2017年5月12日,她第九次来聚源中学祭奠。家长们蹲在街口,互不说话。他们摆出花圈,将自己孩子的名字写在墙头的白纸上,不会写字的就请他人代劳。他们在废弃的空心砖眼里插上香烛,有人拿出手表,指针走到2点28分时,鞭炮响起,响声有时候会持续半个小时,他们低声呜咽,不再大声哭泣,10年来,他们已经哭过太多遍。
商业街的房子一直不好卖。但最近传出周边要修小机场的消息,周阿姨看到买房客多了,她说,房价每平米涨了上千元,现在店面的价格每平米已经过万了暴虐皇妃,有人说时间过了那么久,阴气也要散了。
地震遇难学生纪念园在都江堰的宝山公墓,距离聚源中学旧址13公里,在地图上没有标识。除了家长,很少有人来这里。第16排第二格是胡慧姗最终的归处。她的墓碑比摊开的书本稍大,墓碑上端是学校班级,中间是名字,下边是生日。照片在右上方,她的脸藏在刘海下,开朗地笑。左边是她的同班同学董慧文,右边是李旭,全班62个同学,有一半都在这里。风吹雨淋让照片发黄,不过细看,还是能够感觉出一张张青涩的脸。

(胡慧姗的字典、笔记本与眼镜盒。孙俊彬 摄)
十年前,胡慧姗在作文里畅想过自己的25岁,“丈夫很爱我,孩子也很可爱。我呢?我不再(是)从前那个活在阴暗角落的人,尽管过去10年,依然是路不平,道不宽,但毕竟,过去已过去。”
她的闺蜜,中学同学张瑶似乎实现了她的理想。张瑶在地震中落下残疾,腿部的肌肉不再生长,像裸露的老树根。地震后,她一直没有从阴影中走出来。有时候会向干妈刘莉哭诉:“为什么我们最要好的四个朋友,只剩我一个?”
地震前几天,胡慧姗教张瑶学唱周杰伦的《夜曲》,这是当年最流行的曲目。现在她走在街头,听到这首歌,就会想起在宿舍轻声唱歌的夜晚。她一直保存着胡慧姗送给她的卡片,“有时无意翻到,就呆在那里,我也很想她。”张瑶说。
中学毕业后,刘莉建议张瑶去学厨师,在技校里,张瑶认识了现在的丈夫,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孩,她带男朋友到刘莉家做客,刘莉很高兴,觉得他“干净清爽”。
2016年,张瑶邀请刘莉参加在邛崃举办的婚礼。晚宴上,新郎唱着情歌走向穿着白色婚纱的张瑶。现场掌声雷动,刘莉没有发出声响,她拿起手机拍下这一刻,在朋友圈里写了祝福。她不想失态,当晚就要回家。张瑶同意了,“我知道她很难受。”
如果没有那场灾难,“我应该也可以看到她当新娘吧。”刘莉声音沉了下来。
她很早就知道有男同学到教室门口找胡慧姗,刘莉觉得这是很纯洁的感情,“可以等到大学以后发展嘛”,胡慧姗也愿意和母亲分享这些心事。在一本字典里,一个不同于主人的笔迹写到:给我你的爱。作者是谁,已永不可知了。
彭祖霖现在怀上了宝宝,她是胡慧姗小时候的好朋友。彭祖霖个子娇小,读五年级的时候想学跆拳道,父母反对,低一年的胡慧姗去帮她说情。现在已经是跆拳道黑带教练的彭祖霖,有时候梦见胡慧姗了,就给刘莉打电话,“在梦里,胡慧姗总是帮助我的”。但现在,这样的电话越来越少了。
2015年秋,胡慧姗的初中班级聚会,刘莉是被邀请的唯一家长,同学们认为其他家长情绪太容易激动。同学们早早到了,相约不提往事。刘莉带着小女儿胡慧恩参加,大家都很惊讶,胡慧恩和小时候的胡慧姗很像。
刘莉说自己是代表胡慧姗来的,大家觉得她很有勇气。英语老师说胡慧姗是英语天才,她的少儿英语进修等级证书也放在纪念馆里;语文老师说胡慧姗是她的好助手,她写的爱情电影剧本也列在纪念馆里;平时会打手心的方老师让同学们害怕,“但你家胡慧姗那么乖,我怎舍得打她啊。”
大家哄笑,好像在谈论一个远方的朋友。
当时的“坏学生”雷祥有缀学的打算不良尤物,老师让班长胡慧姗把他的教科书领回家,他已经旷课多时了。胡慧姗在雷祥家门口等了一下午,抱着书坐在那里,见面后,又和他说了一通“大道理”,这让雷祥很不好意思,就跟着回去上课了。地震后,雷祥获得了去上海学习的机会,现在回都江堰的家,他偶尔还会觉得“胡慧姗可能还在门口傻等着。”
刘莉第一次听到这些故事,艾婷婷她好像找到了新的胡慧姗。
新的聚源中学就在走马河对岸。站在旧址上,可以看到穿着蓝色校服的少年们骑着单车飞驰去上学,一个叫郭先民的少年并不知道旧址上发生的事,“那时候我才5岁,不懂这些。”新校区由军队援建,名为“都江堰八一聚源高级中学”,学校的大门雄伟宽厚,显得牢固,在介绍中明确表示学校是按8度抗震设防建造的。学校将办学追求写在大门的中央:让每一个生命得到发展,赢得尊严,获得幸福。

(胡慧姗出生后的第一张照片。)

(胡慧姗和父亲在一起。)

(10岁的儿童节,图右为胡慧姗。)
一个人的纪念
4月20日,刘莉在胡慧姗的QQ空间更新了日志,名叫《十年》。配图是小区门前花意正浓的蔷薇,那是胡慧姗最喜欢的粉色。在胡慧姗纪念馆,随处可见她对粉色的钟爱,一条绣着小草莓的粉色围巾,一面粉色镜子,一个画着小猫的粉色水杯。
这是第60篇与胡慧姗有关的日志。十年前,刘莉从胡慧姗的书包里找到了这个QQ号,就决定把它“点亮”。
学会打字后,刘莉发表了871条心情,15497张照片。有时候她会模仿胡慧姗的语气给自己写信,有时候她又变回了悲伤的母亲。照片墙按主题划分不同相册,有清明、童年、家庭、同学会、还有她爱吃的饭菜、喜欢的花、看过的书、还有妹妹恩恩的生活,还有聚源中学的老照片。一张是聚源中学的雪景,刘莉记得,下雪那天,她跑到学校去给胡慧姗送羽绒服。
现在,胡慧姗的照片越来越少,胡慧恩的照片越来越多。每年胡慧姗生日,刘莉会将“凤凰重生”的网名变回胡慧姗最初设定的网名,最顶上的签名设置还是胡慧姗当时用火星文写下的:爱你时一切美好,怨你时人生灰暗。
约16万访客来过这里,写下3101条留言。刘莉说:“我不知道这10年是怎么过的,可能就靠在这里写文字发泄吧。”现在,她把自己梦见胡慧姗的情景也写下来。
有一次,她梦见胡慧姗被福建夫妇收养了,养父母害怕刘莉要回孩子,就蛮横地挂断电话,但刘莉很高兴,不管怎样,她还活着。
有一次又梦到她在小岛上找胡慧姗,小吃店老板挤过来告诉她,“胡慧姗每天要来这里吃早饭的,不是甜水面,就是饺子或米线,她很文静,总是不说话。”一个未曾谋面的同学也告诉她,“她很聪明,上课不用记笔记,都记在心里。”刘莉很高兴,她觉得女儿活得很好。
刘莉又在梦里担心,她记忆有那么好吗?十年不见了,还能记得住我吗?当雨水敲醒了她的梦时,她又懊恼不应该要求太多了,她努力闭上眼睛,却再也回不到梦里了。
有时候她把胡慧姗的作文抄进空间里,“人生,旅程。总是行色匆匆,也留不住痕迹,想想,年华只是随时间流去。我多么不甘……”她甚至猜测胡慧姗早就知道自己的宿命了。
不同于刘莉的口直心快,丈夫胡明很少在别人面前流露哀伤。胡明在西藏当过兵,性格坚毅,不轻易流露感情,媒体到家里采访,他克制地笑一下,就转过脸去看电视,一会儿又起身走进房间,最后又找了借口出门伊相杰,关门的声音很重。刘莉说:“他其实没有我坚强,从不主动说这些,我知道他会偷偷地哭”。
胡慧姗去世后,刘莉打算再生一个孩子,让胡慧姗再回到母体重生一次,“她告诉我,孩子也叫胡慧姗,我特别感动”。刘家琨回忆,2009年初,在QQ空间的照片墙上,41岁的刘莉晒了许多婴儿服,标题叫《妈妈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,等待珊珊的重生》。那一年的9月27日,第二个女儿出生了。
胡明一开始并不太喜欢小女儿,刘莉记得她生胡慧姗时,不管多晚下班,胡明都要跑去医院看一眼。到小女儿出生时,胡明淡了许多。刘莉告诉他,自己哮喘很严重,胡明肠胃有问题,两人都过了50岁,这时候能有孩子陪伴余生是很幸福的事,“她未来的压力可能很大,我们要珍惜她。”现在胡明只要在家,就陪胡慧恩下棋,打球冠盖路。
孩子最终没有叫胡慧姗。刘莉觉得“胡慧姗”对小女儿不公平,不过这个妹妹要感谢姐姐的保佑,如果没有姐姐,她不会来到世界上,所以取名胡慧恩。
胡慧恩从两岁开始就要去姐姐的墓地祭拜,她穿上漂亮的衣服,但这个好动的小女孩在胡慧姗的墓前总是安静而肃穆。
胡慧姗爱好文学,想成为作家,胡慧恩充满好奇心,喜欢运动,理想是当科学家。她更喜欢那些带有科技感的玩具,她有一个外形是卡通人物的电风扇,有一只会变五种颜色的蘑菇灯,还有一盏星空灯,她在漆黑的房间里点亮,然后伸出手去去辨认星座,那是刘莉花15元买下的礼物。
两姐妹也有共同点,他们都很受老师的喜欢,有很多奖状,特别惜物。胡慧姗对自己的东西保护细致,胡慧恩也是。去年暑假,刘莉帮胡慧恩清理书本,她全部都不舍得丢,刘莉告诉家里没地方放啦。她就表示要送给拾荒匠看。刘莉说现在的拾荒匠都是有文化的。胡慧恩想了一下:“哦,那肯定是看了好多小朋友送给他的书。”随后她又陷入了思考,“那我也要加油读书了,不然以后长大了连收荒匠都当不成了,更别说当科学家了。”
胡慧恩知道自己的姐姐很优秀。一年级时,老师布置胡慧恩画“我的家”,她画了一栋放着气球的大房子,旁边是一家三口手牵手,在远处的云端上又画了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,小女孩飞得很高,旁边有鸟飞过,她告诉刘莉,“那是姐姐,她在天上守护我们。”

(胡慧恩的画《我的家》,胡慧姗被画在蓝色云彩上。)
新的生活
2008年4月,刘莉搬到现在的新家,胡慧姗在这里住了15天。家里的装饰至今没有大变化,大多是胡慧姗敲定的。两母女经常去北街买家装,胡慧姗特别喜欢玫瑰,给父母橱柜定的拉门上面都是玫瑰,她说那象征爱情。当时郭湘成,胡慧姗选中的版画和挂钟因为拮据没有买,在她离世后,也补上了。他们只是把红与黑的电视墙换掉了,当时,胡慧姗认为撞色很有冲击力,很酷。现在家人觉得有点不吉利。
他们特别看重“吉利”这件事,刘家琨记得胡慧恩的小名叫雨顺希,“比较罕见,不过寓意很吉祥。”他认为刘莉夫妇势必移情到胡慧恩身上。
刘莉想了很久,一个人一生只能来到世界上活一次,她知道那是一个新的生命。她很少要求胡慧恩在功课上用功,周末总要带她去玩,让她学她感兴趣的事,她还计划要带小女儿出去远行,胡慧姗没有远行过的遗憾她不希望继续发生在妹妹身上,她要胡慧恩健康长寿。
她特别反感别人误以为她是胡慧恩的奶奶,有时候亲人也不能理解那种敏感穿越庶女当嫁,她们更愿意和相同宿命的父母在一起相处。胡慧恩认了4个弟妹,其中两个孩子和她命运相似,他们一起过生日,一起过年,一起郊游,一起学跳舞。那场地震让他们感受到失独的创痛,他们知道自己很快老去,想这些孩子能像兄弟姐妹一样互相依靠。刘莉很知足现在的生活,她总是提醒自己要珍惜每一刻幸福的时光郑梦昕。
胡慧姗的档案存放在成都市档案馆。馆员姬勇退休了,跟随子女去了澳洲生活。地震后,他的工作就是搜集和整理能够记录灾难的文献资料,废墟上根本无法收集更多遗物,他只好将他们的照片和火化证明摆在一起,立照存证,当时他并不知道,这其中的女孩胡慧姗将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被人们记住。姬勇先后将35名地震遇难者的遗物存档,这些档案被归入了一个全宗,他记得编号恰好是365。
现在,档案馆的工作人员每天都会专门来调节温度、湿度,使它们和周围那些重大的绝密的历史资料一样,被精心地保存着。
在高高的档案架上,还有一首小诗:星星,星星,你住的那么高,不怕掉下来吗?我想知道彭宝林,你在那里快乐吗?秋叶,秋叶,静静地洒落在地,我想知道,是谁把你染成了黄色,是魔术师吗?彩虹、彩虹,你五彩缤纷的衣服是,从哪儿来的呢?我想知道,你为什么在天上,呆一会儿就不见了呢?
作者只有10岁张鸿润,是都江堰新建小学四年二班的遇难学生曾雨濛。
“那么多的生命消失了,只留下了抽象的数据,我们却不知道他们是谁。我觉得他们应该变成可以感知和触摸的具体的人吧。”姬勇认为记录普通人的生命也应该是国家档案的意义所在。
九年前,刘家琨在介绍纪念馆的文章结尾处写道:“这个纪念馆,是为他们的女儿,也是为所有的普通生命——对普通生命的珍视是民族复兴的基础。”
九年后,刘家琨认为这还是最有意义的事。只是他想删掉破折号后面的那句话。
“因为当时我听了那么多悲剧变成励志的话语,我就说了这句话,这是我对那时候的大语境的回应,现在我觉得不需要那么多大口号。珍视生命本身就有意义,不用附加其他。”他语气平静地说。
如果问刘莉这些年来最后悔的事是什么,她说最后悔送女儿去火葬场。这个记忆那么真实,常常打断她的设想:胡慧姗走丢了,失忆了,在另外一个城市生活,到头发白了才想起家。那时候刘莉就在家里等待,她要告诉胡慧姗,家里和以前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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